第二话 冤家路窄
「姑娘,这是您的房间。」店小二将房门敞了,马银霜踏跨进仔细瞧了一遍,从腰间掏了几枚铜钱打赏店小二,「谢谢,劳烦替我备些热水漱洗。」
店小二笑逐颜开,连忙哈腰鞠躬:「我马上準备,姑娘请稍待。」
马银霜将包袱卸下,斟了茶待要喝下,忽然茶杯重重往桌面一置,茶水也溅了出来,想到自己方才受的欺辱,这口气怎么也嚥不下去:「可恶的神棍,若再让我碰见一定有你好受。」
马银霜被官差一抓,关在牢中就是一个时辰,没人前来问话。她不甘受辱,硬是在牢中吵闹了半个时辰,狱卒连连喝斥无用,只得请出捕头出面压制。展捕头一出现摆出好大的官威,说好说歹硬逼着她写下悔过书,才将她放出来。
常言道:生不入官门。马银霜一到金霞镇就受此晦气,心有不甘,堂堂驱魔龙族的后人竟被一个神棍欺辱,简直削了马家老大面子。
「这个神棍一定跟我八字犯沖。」马银霜嘴里嘀咕顺手将包袱打开,取出一颗金光澄澄的圆珠搁在桌上,又取出小香炉点燃三炷香,焚香祝祷一会才将香插在香炉里。马银霜见圆珠毫无反应,轻轻敲了敲珠子,讨好道:「神龙,你几年没出来了不闷吗?跟我说说话吧。」
龙珠依旧没有回应,马银霜叹道:「你到底要气我多久,我每天诚心跟你忏悔,竟然这么冷血心肠说不帮我就不帮。你出个声啊。我好歹是驱魔龙族马家的掌门,五年前情非得已出手伤你实是情势所逼,但你恼怒之下竟罔顾除魔之责,毫不相助马家守正辟邪,马家先祖在天之灵也会惩你这怠忽之举。」
龙珠忽然一阵低啸,晃得桌子直晃,马银霜忙道:「我怕了你行吧,不扰你了。」
「姑娘,小的替您打水来了。」店小二敲敲房门。
「烦劳了。」
马银霜梳洗过后休憩一晚,整个人精神爽利,疲累也消除殆尽,她下楼点些餐点果腹,总算心满意足。重回镇上,市集早已络绎不绝,充斥着吵杂人声。昨日让那神棍一折腾,马银霜连想逛逛的心情都没了,瞅着一张泛黄破旧的小纸片,沿路打听纸片上的故人。
终于在路人的指点下辗转来到西边一间偏僻的小庙。这间小庙供奉着观音又处在僻静巷尾,香火难免不若大路边气派辉煌的庙宇,但看来依旧圣严端肃。三三两两的信徒虔诚顶礼膜拜,彷彿不受俗尘干扰,静静等候有缘人来此。
马银霜添了几钱香油,诚敬地拜礼之后,四处寻找故人。只见一名老人坐在屋角,正替人们指点迷津解籤算卦。马银霜仔细再看,依稀便是相熟的故人,只是那老人髮丝已雪,这几年的岁月又更将他侵蚀老化。
「毛老爹。」那老人收起籤文,一声清铃脆语叫唤,他瞇着老花双眼猛瞧,「妳是……」
马银霜站在桌前,笑道:「是我,银霜,您还记得吗?」
「银霜,真是丫头啊!」毛老爹不顾老迈的身躯欣喜站起,硬是将马银霜转了几圈,看了又看,「长这么大了,我都快认不出。」
「老爹,您快别转了,我快晕了。」
毛老爹连连呵笑,喜道:「好,不转、不转。银霜越大越漂亮,有十八了吧。还记得妳小时候那副可爱的样子,果然女大十八变,变得亭亭玉立,有婆家没有?」
马银霜顿时脸上泛红:「老爹,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马家……我怎么可能有婆家嘛。」
毛老爹摇头叹道:「可惜,要不给咱家大钧当媳妇多好。」
「老爹,您又笑话我了。」
毛老爹笑道:「好,不说这个。」
「你们最近过得好吗?」马银霜喜色询问,毛老爹笑得可开心:「好,过的都好。妳来晚了,要是早来个一年就能喝到大正的喜酒。」
「大正哥哥娶媳妇啦?」
毛老爹喜上眉梢,又道:「是啊,好不容易在邻村相得一位,虽然比大正小了十岁,不过人倒忠厚老实又勤俭孝顺。这一年多亏媳妇照顾我,那些病才安份一些。对了,我媳妇才刚有了身孕,妳今天一定要来家里吃顿饭,咱们庆祝庆祝。」
马银霜高兴道:「我若早一点来找老爹就好了,好可惜没赶上大正哥哥的亲事。」
「没关係,妳难得过来,咱们好好叙旧顺道认识妳嫂子。」
「说到这儿,怎么没见妳姑姑一道,我还想给媳妇好好介绍一下我的救命恩人呢。」
马银霜眼皮一垂,适才的欣喜顿时消弭无蹤,凄道:「姑姑她一年前已经过世了。」
毛老爹大眼一睁,连忙再问:「什么,恩人她……她已经走了,到底怎么回事?」
「老爹,您不要激动。」
毛老爹眼眶已红,哽咽道:「恩人怎么会过世了呢?」
马珊珊与将臣大战之后,因伤势太重昏厥,幸而被暗夜赶路的毛老爹父子救回村庄,虽来得及治疗伤势,但伤势过重无法清癒,在体内重下病根,再也难以根治。她有感自己气弱血虚,怕一身道法将无法尽传马银霜,于是不顾身虚,几年来竭心竭虑教授道术。马珊珊更怕在自己有生之年无法完成歼灭将臣的职责,拖着病体走南闯北追查将臣的下落,夜落而归之时又不肯休息,只顾督促马银霜道法的研习。
几年下来马珊珊将身子累得灯尽油枯,总算将一身道法尽数传给马银霜,这才病倒在床禢。临终之际马珊珊不忘叮嘱马银霜刻刻温习道术,耳提面命马家的祖训,道自己未能完成马家的使命,要马银霜担起掌门之职,继续奉行马家守正辟邪的职责,这才遗憾而终。
毛老爹听完心中大恸,哭道:「恩人哪,妳怎能就这么走了,我都还没见妳最后一面。」
马银霜忍住悽苦,劝慰道:「老爹,您不要哭了。」
「当初若不是妳姑姑出手救了咱们,我们父子哪有今日,恩人的死都是我们造成……」毛老爹频频哭泣。
马银霜忍住泪水道:「老爹,您不要这么说,姑姑与那殭尸王一战本就无法避免,何况你们只是恰巧路过。再说若无你们相救,姑姑她早在那日便死了。老爹,您不要再责怪自己,真的与你们无关。」
「恩人救了我们父子二人的命已是天大恩德,她还教授我这些卜卦算命的本事,好让我有能力谋生,这些恩情我该到哪里还去……」毛老爹不住拭泪。
「您不要伤心,姑姑已卸下马家职责安详离去,这是最好的结局。老爹,您别太难过。」
受人之恩当涌泉以报,毛老爹想起马珊珊教授他一些卜卦算命的粗浅功夫,让毛家又更多些谋生技能。他年老体衰,家中那一亩瘦田早无力再耕,全赖毛大正鸡鸣而起、日落而归辛苦耕耘,毛大钧性子轻挑浮动,耐不住这些体力活,家中钱财所剩无几。
幸而毛大钧对马家卜卦算命的本事还有些兴趣,便将马珊珊教授的技能拿来教会毛大钧,父子俩在市集摆摊谋生,总算还替家里挣得一些碎钱。毛老爹性子忠厚,两年下来在市集口碑相传,获得不少人敬重。观音庙的庙祝见他有些本事,便僱他来观音庙替人解籤算命,毛老爹便用自己所存来的银两,託媒人替早过适婚之龄的毛大正找媳妇。
如今一家和乐融融、幸福美满,毛老爹更感念马珊珊的恩德,不断嘱咐家人要回报马家之恩,可现在马珊珊年正芳华便已归西,毛老爹越想越是伤心。
「马家对于我们这么大的恩德,今生今世再难还清。」毛老爹吸吸鼻泪。马银霜见毛老爹一时伤痛难平,激得他老毛病又犯,连连咳嗽不止,急忙将毛老爹搀扶坐着,担忧道:「老爹,您身子骨弱,别再多想了,要不我会愧疚的。」
毛老爹咳了几声,摆手道:「不碍事,妳别担心。对了,我们收拾东西回去,今儿妳就在我那里住,我叫媳妇整理一下大钧的房间,晚上妳就睡那儿吧。」
「老爹,您别忙,今天我来得突然,明儿再去您那儿拜访,我一些东西还搁在客栈。」
毛老爹沉思一会,又道:「好吧,今天家里头也没什么菜,明早我叫媳妇多买一些,傍晚再叫大正去接妳,明儿我们好好吃一顿。」
「老爹,您对我不用这么客气。」
毛老爹微笑道:「一定要的,妳就别再辜负我的一番心意了。好了,不早了,我收拾收拾,咱们一块走。」
「老爹,您好好坐着别动,我帮您收拾。」马银霜转身整理毛老爹的行头,那副专注的神情,毛老爹越看越有几分马珊珊的相貌,忍不住又轻叹几声。
若不是马家身负除魔之责,毛老爹真希望马珊珊能当他的媳妇,想起马珊珊因伤暂居家中,与毛大正二人有说有笑,两人看来颇为般配的景况,毛老爹还历历在目。只可惜马珊珊依旧与他儿子无缘,伤势一好,便带着马银霜离去,徒然让毛大正一番情意落空。
「爹,您收拾好了吗?我来接您了。」毛老爹想得忘神,忽被人惊醒,转头一望,毛大钧正笑呵呵走来,连忙抬手一唤:「大钧,你来得正好。」
「什么来得正好?」毛大钧一脸茫疑。
毛老爹拍拍马银霜的肩头,笑道:「银霜,妳先别收拾,我给妳介绍一下。」
「好,我将东西收进包里就来。」马银霜转身一站,登时惊愕得花容失色,双眼睁得如牛铃般大。毛大钧一张脸如见鬼般,两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了下来,两人忍不住异口同声:「是你!」
毛大钧咬牙切齿:「竟然是妳这个泼辣野蛮的臭丫头。」
马银霜登时火从心来,霎间脸红脖子粗,也嚷道:「原来是你这个欺世盗名的神棍。」
仇人相见分外眼红,马银霜一个箭步奔到毛大钧面前,像小笼包一般的拳头在他鼻下晃来晃去:「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,我说过了,不要让我碰到,你分明是找打。」
「说清楚到底是谁先动手,想打我是不是,来啊。」毛大钧也挥舞拳头。
「都给我静一静──」毛老爹大吼,毛大钧霎时噤声,一双眼仍瞪着马银霜。「原来你们早就见过,发生什么事,怎么两人一见就大吵大闹?」
马银霜忿忿不平,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,还不忘顺便告毛大钧一状。毛大钧在一旁听了又瞪又怒,想开口解释,却被毛老爹给挡了下来。
「老爹,您评评理,这事儿是谁不对?」马银霜瞪了一眼毛大钧。
毛老爹听了也火,转头训斥了毛大钧一顿:「大钧,我不是叫你做生意要踏实吗?你怎净干这些儿个投机骗人的勾当,我当初是怎么教你来着?」
「爹,您听我说……」
「你那些儿投机取巧的事儿,我会不知道?若不是村民看在我面子上不跟你计较,你会这么安生好过?」
毛大钧指着马银霜的鼻子,心有不平道:「爹,都是这个臭丫头没事掀我的摊子。」
毛老爹拐杖一敲,怒道:「你骂谁臭丫头,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?你自个儿不安份老实,还敢怪人。你还伙同你那些酒朋狗友把好好一个姑娘关进牢里,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,若是县老爷查了起来,你担待得起吗?」
马银霜趁机讨好卖乖,「老爹,您别火,是我不该揭了大钧哥哥那些儿个骗事,要不大钧哥哥也不会这样对我。」
「喂,妳别得了便宜还卖乖。」毛大钧怒瞪。
「住口,你别对着一个姑娘吼,归根究柢是你不对。」毛老爹怒火未息,破口又骂:「我嘱咐过什么你都给忘了是不?马家是我们的恩人,就该还人一报,如今你却恩将仇报,我哪还有面目活在这世上,还不如让我早些死了算了。」
毛大钧忙道:「爹,您这是说哪去了,马家的恩情我当然记得,这跟她又有什么关係,您犯得着吗?」
「银霜就是马家的人。当年她姑姑救了我跟你大哥,还教会我一些卜卦算命的本事,你万不能再对银霜不敬。」毛老爹怒眉一竖,毛大钧挑眉大嚷:「她是马家的人?」
「我说呢,你那本命书背得这么熟,原来这些本事都是我姑姑教的。」马银霜冷笑一声。
毛大钧吃了老大的亏,难怪马银霜敢掀他摊子,他根本是在祖师爷面前卖弄,整个一齣班门弄斧尽让马银霜瞧了笑话。他虽然嚥不下这口气,但在爹面前也不好发作,只得闭紧嘴巴听着爹一顿臭骂。
马银霜听得毛老爹狠狠教训了毛大钧,心中那股怒气也平抚不少:「老爹,您别骂了,担心气坏身子骨。」毛大钧看着马银霜一副温顺贤良的表情,忍不住心中一阵作呕。
毛老爹道:「银霜,是我这儿子不成材,妳就看在我面子,之前的事一笔勾消算了,别跟他计较了好吗?」
马银霜笑道:「老爹,我早不放心上了。」
「不放心上?说得真好听,方才是谁趁机告状来着?」毛大钧瞪了她一眼,暗自嘀咕。
毛老爹老怀安慰,笑道:「好、好,我知道。天色有些晚了,我让大钧送妳回客栈吧。」
「爹!」毛大钧脸色大变。
马银霜也忙道:「老爹,不用了,我自己回去行了,您身子不好,还是让大钧哥哥扶您回去吧。」
毛老爹拍拍马银霜的手,笑道:「好吧,明儿我在家等妳,妳一定要来啊。」
「行,我记得了。」
毛老爹笑意频频,转身便走,马银霜拾起毛老爹的行囊,一个不注意就丢向毛大钧。毛大钧一惊,连忙接住那包袱,怒气蒸腾地瞪着马银霜。
「大钧,还磨蹭什么,走了。」毛老爹在前头叫唤。马银霜瞪了回去:「瞪什么瞪,还不走?」
「妳不用这么得意。」
马银霜冷哼一声,蹬足跟上毛老爹,留下毛大钧一人又气愤又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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